干菜飘香，是我的最爱

金满楼

　夏日炎炎，何以解渴？取自家的干菜，沸水冲泡成汤，无需其它佐料，原汁原味，足以通畅。
　　制作干菜，我的祖母很在行。选了自家地头长势正旺的芥菜，拧下青头来，一簇一簇整整齐齐码在菜畦沟里。经辣辣的日头一晒，芥菜青头直冒烟儿，不消片刻功夫，全都发黄。父亲把家里的七石大缸捣腾干净，帮祖母叠好黄溜溜、瘪塌塌的芥菜。祖母再吩咐封严实大缸的口子，待次日，扯下盖子，满屋子飘着浓烈的霉菜气了。
　　祖母闻着，眉头舒展，她很认真地洗净她的大脚，然后搬过长条凳，进入缸里，开始“踩水”。这道工序极其讲究，洒盐、下力、翻菜，祖母从不敢懈怠，两脚上下挪动，如凌波微步，如蜻蜓点水。祖母像一位芭蕾舞娘，腰肢柔曼，踩得炉火纯青。说是“踩水”，却怕把菜的水全挤出来。踩水的目的是使得芥菜霉而不腐，软而不烂，晒干后的菜最入味。
　　遇上雨天，很犯忌的。刚踩好水的芥菜容易变质，勉强做成，终究没有经过太阳的历练，干菜往往会多出一股馊味，失去醇香了。
　　村子里大小媳妇无不喜欢品尝我祖母做的霉干菜，乌黑油亮，闻之清香入脾，嚼之汁醇味润，甚是解馋。好多人家做干菜的时候，总会邀请我祖母前去指点。农村人家家户户都做干菜，大大小小的罐罐甏甏里，一年四季里洋溢着这份独特的气味。那年月，虽然没有闲钱在干菜中配置竹笋之类的，大块的肉也只能逢年过节打个牙祭，不过饭桌上乌黑的干菜加点自打的麻油，稀里哗啦的下饭，照样可以滋长出无穷的岁月风情了。我深信，祖母的那双走过千山，蹚过万水，踩过无数泥泞，粘过无数盐巴的大脚，是功夫了得的。
　　夏日夜空星伴月，香樟树下听知了。饭后，一家人早早围坐在门前道地乘凉，每人舀上一碗干菜汤，润润嘴，消消暑。汤入喉咙，荡气回肠，暖风拂面，神清气爽。而祖母很喜欢干的嚼着，她说，越嚼越有味。老牙硬干菜，慢慢厮磨，时光总会流淌。
　　知了们终于忍不住凑起了热闹。“知了”声划乱了夜色的浓重，惊醒了树下早已累得入梦的父亲。祖母便笑笑：“知了知了，就睡了睡了。”于是一家人睡意朦胧。
　　我想，知了是属于山林的，属于祖母手摇竹篾扇憩于香樟树下，一边乘凉一边讲故事的夜晚。祖母讲故事之前，总爱嚼干菜。几十年嚼出的主题，如同她的老故事：一个小伙、一个姑娘去山林捉知了，三七二十一天，饿了，他们就嚼干菜。干菜嚼完的那天，村子里到处有了知了声……我深深烙下了记忆的印，知了，干菜。
　　那年，我进城读书的前夜，祖母一晚未睡，我的行李包重了。我明白祖母的心意，以后的日子里，干菜飘香。
　　夏日炎炎，干菜飘香，我感念着生活的真。